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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宇辉的Sound Fiction“Noisy, Anyway” 之 洪铁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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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ng Chulki

William S. Burroughs jr. 说,你盯着一轮子不停地看,慢慢地就飞起来啦。Chulki已经盯着眼前那面斑驳墙面上的飞镖靶子看了两三个小时了,但除了脖子上不停地淌着冷汗,愣是什么也没觉着。

─ HEY,Man, Could u please do it faster?

他有点耐不住寂寞了。转过脸看到的还是瑞士佬那张如钟面一般严谨而冷冰的脸孔。En。

En?那是多久?您都在这边搞了快一个下午了。

要不是朋友推荐,他才不会在热浪间跋山涉水,潜入首尔郊区这条贴满整容海报的前工业街巷。

但这家窝在巷子深处的黑店根本对脸面毫无兴趣。老板终日幻想着满大街都游走着布满阿兹特克纹身的寻仙少年。

阿兹特克。或任何一种有着酷感名称的未知文明。比如Hermmados。比如秘玩族。比如。

 

Chulki觉得老板的下手是重了点,但手艺那还是没得说。浪费了大半个下午,冥想着明夜在闲房bar的noise派对,或随便叫什么好了,还真是不虚此行。现在他手臂上明晃晃地多出了一个深穴昆虫模样的彩色图案。虽然远看上去像是一块帖歪了的过期膏药,但还是挺惹眼的。他带上reverbratorsoundercoolerasnonphyscial牌子的耳机(进口的,made in somewhere else),现在冥想着身上的这只虫子慢慢吐出黏黏的声音,将身边所有的boys&girls都网罗其中,形成一面浑厚的噪音之网。比划出一个念咒,伙伴们就都醉了。这就是革命。En。

阳光够刺眼的。他却慢慢清醒过来。明晚的派对。没错。可这到目前为止还只是他大脑中的一个观念。观念,就是说非物质的东西。就是说不可感知,难以察觉,私人性的精神存在物。就是说你即使翻开我脑壳也指不定能发现的东西。就是你最好离着远远地慢慢琢磨去的东西。

那么,也就是别人还根本不知道的东西。观念。那么,观念的东西怎样转化为现实。Reality。可为什么一定要是明晚,不是今晚,不是昨晚,不是任意一晚?那是因为,明晚有音乐会。这是一个事件。─ G.Deleuze。

事件,就是大家都觉得有点那个的那个。怎么都得弄得象点样子吧。那些终日游荡在闲房四周的墨镜族现在也会从黑色的镜片后面小心地注视着他和他们。因为,这是事件。

 

他必须要让所有的人知道,明晚的派对。身边扬起一阵本田摩托车的大马力沙尘,他看到沙尘之中那张隐匿在贝壳头盔后面的脸。跟这个大号头盔相比,这脸简直就小得可怜。想想一枚橄榄被投进一个中号的热带鱼缸里。

那个small head从布满蒸汽的头盔玻璃那一头竭力地看过来。

“Chul-ki??你在这儿忙什么?”

头盔那边的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充满回响。还有呼吸和湿汗相互摩擦的声音。

“来做个body design,您呢?”

“Body-Design? Cool!你是说把自己扫描进电脑,然后4d打印出一个朴贞永样子的人偶?”

朴贞永,就是现在红遍大街小巷的性感男神。Chulki的妹妹最近忙着整一张专辑,里面将他出演的所有偶像剧里面的发嗲镜头进行超现实主义re-mix。你刚看到男女主角在午夜的街灯下默默拥吻,那接下来就可能是朴男神湿身勇斗海豚的action镜头。“前卫艺术,哥你不懂的。”

 

Chulki盯着头盔,橄榄,还有他恍然间看到的彩色海鱼的幻影有好几分钟。现在他有了一个点子。也叫idea。观念啦。

“你知道明晚在闲房有场派对否?”

“否。”

那就是不知道。

“可你怎么会不知道?人人都知道阿!”

就像人人都知道下周的院线节目单。人人都知道朴男神暑假要和那谁谁去哪儿哪儿渡假。信息的传播是非线性的。不过也没那么玄,就是说一传十,十传百那样的。

橄榄头现在从头盔后面钻出来。盯着Chulki的眼睛。人人都知道,这可是大事。如果你落后了,那人人就走在了前面。人人都走在了前面,那你麻烦大了。

身旁又扬起好几阵不同品牌的沙尘。Chulki觉得有点呛了。

“回见!”从不同品牌的头盔里面传出不同品牌的回声。一众橄榄头风尘仆仆地奔赴前程。他们得去忙人人都在忙的事情了。

没错,明晚在闲房。您还不知道吗?

 

Chulki把耳机挂在脖子上。那粗麻T恤硬硬的毛边挠得他的皮肤痒痒的。他感到身上有一种东西在燃烧。那虫子开始释放查克拉了。够劲儿。

转身到了橡树帮的地盘。一帮绿色头发的小屁孩蹲着围成一圈,当中摆着一个桃木刻的人偶。那家伙看上去挺nice,还真不像什么驱魔凶灵。

酒吧里放着Chulki自己的CD。那还是去年首尔FC夺冠那会儿,他们一帮子小屁孩在这里搞庆典的时候录的。他把话筒插进啤酒桶(进口的,made in could-be-anywhere)里,然后再把自己的爆炸头也一并塞进去,那样就听得到金色液体里面嘶嘶作响的沸腾世界。他觉得自己身体里面的液体也一定是金黄色的。至少有一部分是金黄色的。那是肯定的。

一张钻满各种孔洞的empty face从绿丛之中浮现出来。“Hi。”声音要尽可能淡定。

“Hi。”Chulki双手合十。

那张脸示意他过来一起蹲着。还递给他一根烟。

“明晚在闲房有派对。过来?”

“闲房?那资产阶级糜烂生活方式的最后聚居地?”那张脸上吐出一阵概念。还有伴随着概念的一阵痉挛。

跟橡树帮的人说人人都会去,这没用。得想点别的法子。

那张现场现在开始慢慢进入高潮。声浪席卷过空间里面的所有一切。固体。气体。液体。然后把所有一切都转化为振动。金黄色的声音泡沫。每个人的肉体都变得透明而柔软,彼此黏糊在一起。

Chulki默默坐在两个绿头发之间,又默默地盯着那个木人偶的写满各种生灵智慧的冰冷面孔。乌龟的遁匿。猎鸟的突袭。但现在他实在无法集中冥想,在这张脸上只读出瑞士纹身师那充满玄奥的木讷表情。

过了大概有十几分钟。他知道,因为唱片快放完了。那时候酒吧里面还坚固的东西也已经所剩无几。他湿淋淋的头发混合着啤酒和唾液,还有各种黏糊糊的电线什么。越来越像是远古的织网生物,梦想着总有一天能把整个世界都化作电饭煲里的浓汤。

En。他咳嗽了一声。没人搭理。

“明晚,”他说,“将是你们在地球上的最后一夜。”

Night on Earth? 搞什么。

但这招对环保发型的橡树帮宝宝来说还真有点作用。

“Chulki,”那个像boss的慢慢转过脸,胡子上还黏着中午刚塞进去的冷面。“你是说,世界要毁灭了?终于?”

背景噪音也在一阵高频电波之中戛然而止。终于。

“信不信由你。我可是权威消息。”Chulki边说着边想着自己在噪音的泡沫里面慢慢升腾,所有的毛孔里都升起缕缕青烟。可不是,反正地球总是要毁灭的。为什么不是在明晚呢?

一阵真挚的哀伤骤然间传遍了绿丛之中,从那里甚至传传来了少女哽咽的哭声。如果地球明晚毁灭,你还想做些什么?好问题。老问题。无聊的问题。

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比如说,搞噪音。

并非是庆祝毁灭的庆典,而勿宁说是遥望重生的哀悼。生命轮回。Chulki在噪音的废墟之中听到了digital凤凰扇动翅膀的频段杂音。

别再打扰这群孩子了。让他们在沉迷,冥想和哭泣中安睡。

因为明晚,将是他们在地球上的最后一Night。

为什么不呢。

 

*

*                   *

 

闲房是那种西装男聚会的地方。第一,要有西装。第二,不能穿短裤和拖鞋。或,不能同时穿短裤,西装,and拖鞋。

店面的风格虽然绮丽,但仍然让人觉得有一种置身人造雨林的感觉。西装男们穿过门廊处的幽暗走道,总要停步片刻,欣赏打在液晶屏上的每日养生口诀。比如说,今天不易饮用黄酒,不易进食生冷海鲜。或,至少不能同时喝着黄酒and嚼着章鱼刺生。

所有这些都来自经典语录。上面记载着历代文人墨客的优雅从容的生活步调。西装男会在陶瓷制的智能手机上面下载全套收藏,以便在对话之中随时加以引证。

闲房内部幽深曲折,有仿真的古代庭院,模拟的雨后竹林,还有超数位精制的古琴音乐。坐在藤编的摇椅上,你可以用瞳孔控制音符的走向和音量升降。真是一个潇洒的去处。

当然,Chulki从未真正进入其中。第一,因为他没有一套西装。第二,即便有,那也几乎不可能把他的身体整块塞进那个布兜子里面。所以,还是免了吧。而且,他手里那个用老式三星广播改装焊接而成的电话接收器总会突然发出仿佛来自火星的棒球比赛信息,那声音肯定也会让沉浸在仿真古琴声中的西装男们惊慌失措。

 

但今晚,正是今晚,这里有音乐会。所有的人都已经知道。

从书店里踱出来,Chulki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金黄色液体的气息。还真是有点微醺了。他感觉到自己的背上开始慢慢张开一对透明的翅膀,警用频段上面也开始发出扫描的亢奋讯号。

在前往闲房的路上,气氛已然不同。橄榄头们已经在所有不明显的角落处张贴了音乐会的海报,上面印着一个大大的看似烧焦蘑菇的东西。不用说,那肯定是Chulki的头像。有几个淌着清鼻涕的小子坐在海报下面,一边用螺丝钳拧着破烂吉它上面的旋钮,一边用碎了好几颗门牙的嘴巴哼着Menedez的黑街说唱。“明天在哪里?明天在哪里?明天~~在****哪里?”

Chulki经过的时候,还有一不识数的孩子摇着手里的CDR向他兜售他自己的现场录音。有病。

街上就更热闹了。橄榄头们开始慢慢聚集到玫瑰婚纱广场中央。没人要穿婚纱,当然。只是那里有一根根巨大的仿真罗马柱,足以让这帮头盔男进行疯狂的绕桩游行。那一阵阵扬起的尾气烟雾很快就形成一团黑压压的积雨云,仿佛从那里马上就有闪电爆裂而出。

所有的橄榄头都穿着同样的宽大白色T恤和正版的army迷彩短裤。白底上面用红色油漆浓重地涂出“明晚”或“晚明”。那得看你是基于哪种文字体系来读。是从左到右的保守主义,还是从右到左的激进左翼。但其实还真就是一个意思。橄榄头们是典型的brotherhood的生物,他们总要搂在一起,还得经常亲亲对方的脸颊。

 

在闲房的门口,橡树帮的人也已经开始慢慢集聚。今天他们的头发又统一染成红色,统一穿着彩布拼贴成的夏威夷衬衫,统一佩带着榆木的念珠。他们是沉默安静的一群,现在也只是在按次序围坐在酒吧门口的碎石地面上,把一根印着徽标的细长香烟轮流传递。当然,有时也会依次传递一本已经被撕去封面的成人画报。

Bar的门口照例站着带着墨镜的大块头。黑帮片里面都是这样安排场景的,但谁都知道,不一定块头越大就越靠谱。要是那样的话,牵头大象站在门口不是更保险。不过既然早已经有人把狮子堵在门口了,那大象也算不上什么了。

Chulki款步走向大块头,尽量保持标志性的迷人微笑。一般这笑容得在几杯伏特加下肚之后才能真正成型,但今天得豁出去了。For Noise。他在心里默默地举了下拳头。

大块头在墨镜后面皱了皱眉。你至少得有套西装才敢往里面闯。可Chulki现在身上只有一件明显缩水的黑色衬衫,上面还有昨晚看Cult片时不小心烫出的香烟洞。

“Hey,我是首尔大学的研究生,来调查当代韩国知识分子的生存现状。For my paper。”Chulki掏出皱巴巴的学生证,上面还印着一大滩番茄汤汁。

墨镜男仔细检视着证件,好像那是一份加密的贩毒情报。Chulki在脑子里逼真地将黑胶版本的mouse on mars准确无误地playback了四遍,大块头才极勉强地冲他点了点头。那就是,赶快走,否则踢你屁屁。

Chulki快步经过门廊,忘记留心液晶屏上的每日格言,只模糊捕捉到“为”,“欲”几个字。难道是为所欲为?应该是无为寡欲吧。

酒吧里面充溢着温暖的人造光线,弥漫着一种午夜孤岛的寂寥气息。头顶有一束淡紫色的光投进舞台的中央,一个穿着紧身皮质旗袍的女子正在仿真琵琶的配奏之下幽幽地唱着一首fusion爵士。Chulki听出里面的一个法语词好像是蘑菇的意思。够意思,难道提到了他?

他选了一个靠近舞台的位子坐下,从短裤口袋里掏出还剩下半瓶的Tiger放在洁白刺眼的台布上。一切都准备好了,手术即将开始。

桌子那头当然坐着一个西装男。和其他所有的西装男一样,他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空气,仿佛身边什么也没有发生。西装异常合身,就像是贴在皮肤上的一层彩色涂料。或许真的就是。

 

歌声停驻。开始乐手的即兴段落。那个女子微微垂着头,像是被催眠一般,整个空间也都随处飞舞着被召唤而来的各路牙仙。

Chulki站了起来,在无数空洞目光的注视之下走向舞台的深处。他当然知道音响控制室在哪里。在每一个梦境之中,或清晰或模糊,他都已经仔仔细细地排练过每一个细节。每一次迈步,每一记声响,都回响在梦中那黑暗躁动的开敞空间之中。他在黑暗的中心无声呐喊,却从无际的涯岸传回无数真切的回响。那是他自己,也会是无数他召唤着的灵魂。

这里的音响室也布置得格调不俗,像是伦敦街头的古旧电话亭,木质的门板刷成黯淡的猩红色。可不正是blood的颜色。浓稠,性感,还带着肉体最私密的体温。他小心推开门,里面的DJ好像也已经被催眠,张着嘴巴盯着闪动的波形图案,口水一直顺着脖子淌到了控制台上。

但开门的嘎吱声响一下子惊醒了DJ,他扬起头不耐烦地打量着没穿西装的Chulki。Chulki径直走过去,手里的Tiger瓶子精准而迅捷地击中了神经网络汇聚的头颅。有几滴浓稠腥辣的血留在了他的脸颊,还有更多的一些涂抹在电脑屏幕之上,和跃动的声波图像融合在一起。

如血液般浓稠而性感的声音。所有隐藏的听觉都瞬间复苏。

他推倒了那具仍然温热的躯体,那软软的口袋服帖地倚在一只巨大的监听音箱之上,还随着音波的振动有节奏地晃着脑袋。Sound of Death。有种。

Chulki又坐在他最熟悉的位子,像以往的每一次表演那般,准备好进行手术。他会用噪音撕裂每个人的身体,再慢慢地,一点点缝合,将所有身体粘合成一张巨大粘稠的生物网络。

他的手指现在还有感觉,但已经逐渐迫近麻木的边缘。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已经逐渐和面前这架冰冷的机器粘合在一起。切断某个线路,将某个旋钮骤然推向limit。这只是另一次排演。

舞台上的声音骤然发生了变化,那女子的声音现在变成扭曲碎裂的刺耳声波,像是真实雨林深处的昆虫嘶鸣,又像是火星荒原上传递讯息的爆裂沙鸣。或许这就是她真实肉体的声音,当她惊慌失措地竭力抓住自我的虚幻影像之时,那一阵阵振动的声波正无可遏制地从她躯体的最深处喷涌而出。

正是在这无比真切地刺激之下,她并未停止歌唱,而是更为癫狂地唱出怪兽附体的激昂咏叹。在这阵阵失控的声浪之中,西装男们也渐渐失去了对自己肉体的控制,有人撕裂了自己的suit,有人大口嚼着陶瓷的手机,好像那是新鲜出炉的墨西哥卷饼,有人将旁边的伙伴塞进点唱机,或干脆彼此用领带绞着对方的脖子,用透明的水晶花瓶反复敲击着能触及的任何一个部位。

伴随着阵阵机械轰鸣,现在门外的橄榄头们也已经突破了防线,冲进场内。现在那团积雨云开始在人造雨林中生成,混合着肉和血的噪音,变成无比真实的环境景观。

在这密林的深处,当然还传来橡树帮们阵阵低沉的祈祷。祈祷着死亡,毁灭,与不再重生的希望。那一团团红色的头发现在就像是浮在灰色风暴之上的昆虫尸体,被声音之流卷携进涡流的中心。

 

Chulki平静注视着隔音墙外的一切。就像是安静地欣赏着Hieronymus Bosch的一幅画作。

这场演出不知持续了多久。是几个小时还是几个世纪。

直到他模糊的视线之中,声波讯号正如浓重氤氲的墨气渗透了纸面,将整个空间化作虚幻的实体。

直到他感觉到后脑受到重重的一击。

他勉强爬起来,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世界。

那个条子扶了扶眼镜,“Hey, What’s your name? En?”

En。Chulki又浮现出标志性的伏特加笑容。
“F***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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