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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宇辉的Sound Fiction“Noisy, Anyway” 之 吴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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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nd Fiction是姜宇辉最近开始尝试的一种创作型写作,根据他所接触的实验音乐人和其作品所虚构的系列短篇小说。这是他的处女篇:)

大概是一个月前的一次聊天中,他提出,等到空闲时想尝试这样的写作方式。同为高校中人,我本以为要至少等个一年半载,没想5月12日,他深夜发来邮件,“第一篇sound fiction,居然写的是吴利光。完全是虚构的fiction,只写体验,没有任何纪实的意思……”  “第一篇还只是找找感觉,觉得还不错……

的确不错!收到后我即刻读完。

我读到一个千高原译者,一个研究法国哲学思想的学者轻松梦幻的一面。我甚至猜想,这也许就是他在写关于“光艺术”的学术论文的某个时刻,不禁脱离主道而逃逸到达的一个小出口。

我期待姜宇辉的下一篇,他说将是关于Hong Chulki,那个在外滩附近四川中路上的小湘村二楼(多谢殷老师校正历史纪实资料,LOL),与我们一行人喝劲酒,恶骂韩国男星的卷发韩国实验音乐人。

……

声音小说是一种写作与声音的共在, 因此也是sonorous presence的一种表达形式。

一种新的聚合体的形成是令人兴奋的; 力与力的相接是一种延伸,增强,甚至共振。

感谢姜宇辉将写作发给sonorous presence.

还是让我们先来读读第一篇吧。

-王婧

 

 

Lee (吴利光)

 

吉隆坡。夏夜。

从未想到热带的夜会如此湿热。那些巨大椰树的影子,此刻酷似蒙克醉梦中的幽灵,反倒带给寐者以阵阵寒带的电波。

我从耳鼓的深处挖出浸透的耳机,开始听到周围的真实世界。

但是,又是如此的虚幻。极光。还有穿越酷蓝海面的未知族类的海鸟。谁在用莫尔斯电码传达下周的潮汐讯息。

 

Lee也习惯stay up。不知是否因为酷热。但今夜他没有再和我讲述彩色海鱼的故事。我的双脚深深地陷进潮湿深黑的海沙之中,有一只海绵正蜷睡在死去的水母尸体身畔。

“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他说。

我打开迷彩色漂流瓶上的软木塞,里面只有几缕淡淡的头发。

 

那时,他已经在大学里待到第四年。“好像已经好几个世纪喽。”他每天数着走过的台阶,然后告诉自己或许明天自己就可以离开这里,再不准备回来。

导师是个古怪的中年男人,在湿热的夜里一遍遍描摹着遥远土地上那一条条干涸的裂痕。“那是宿命”。他会这样告诉你。

可他从未离开过马来,甚至从未真正离开过方圆几公里的街区。Lee和他往往就这么在窗前坐着,注视着橙金色的阳光一点点从一个人的脸上流淌到别处的黑暗墙角。他会索性抽出一本布朗肖或瓦莱里的法语文集,问Lee到底对自己的创作还有何想法。

没有人真正懂得命运。这是宿命。

 

那一天,他在第56级台阶的地方停下来。听到脚下传来手机讯号的声音,还有老婆婆滞重的鼻音。“噢,… 哦,… kkkkk,… hhhhhh… ogggggggg”

那时他想到,也许人和人之间本来可以不必通过那些繁琐的方式沟通。即便你我坐在一起经过整个世纪,大地翻转,天空干涸。但,仍旧什么也没有发生。就像那双同样干涸的手抚过光滑如新的布朗肖的页面。Et rien。

如果一束光可以瞬间从开端贯穿到终点,那么,神经也可以。

神经就是光。就是午夜里游走涌动雨林的无数纤弱的讯号流动。就是每一刻传达到你的肉体滩涂的未知海洋。

 

他开始在画中表达出所有这些清晰的领悟。那时候,每一幅都诞生在橙金色的清晨,带着湿热的雨水和暗夜性感的吻迹。“这就像是一种劳作。日出而作。”日末而息。只不过,对于他,一切都在光亮中开始,结束。

就像呼吸的节奏,与海浪和潮汐混同在一起。

 

很多人痴迷他的画作。当然,除了导师。不过,沉默已经是他能得到的最高分数。

每个早上他都会在炽热的光线中醒来,想象着,整个宇宙都如埃舍尔的画廊一般密布着神经网络。

那个下午,他认真仔细地挂好最后一幅作品,习惯性地退后几步,调整空间视觉的本能模式。

这时,他又看到了她。那个黑发的女孩。

刚开始的几天,他会觉得那只是幽灵。就像在湿热的夏夜,有故去的友人和亲眷默默地坐在你的灯前廊下。你不会想和她或他说些什么。

但这个女孩却很想和他说些什么。什么呢。

“你…哦… 觉得我的画怎样?”

“…”

“不喜欢?…”

“…”

他在她的瞳子里面读出了更多的讯息。确实,语言或许不是必要的。

有时她会剪了短发过来。有时,她会牵着一条古怪的猎狗过来。有时。

他已经习惯她的来去和沉默。她的充满讯息的眼睛。你会觉得她的身边站着更多的人影。一双双的眼睛都投来问讯的目光。

 

那个夜晚,Lee在微醺的海风里修补帆船。好久没出海了,他已经开始每夜在梦中想象那一座座开始荒芜的岛屿。

这是她第一次出现在画廊之外的地方。她带着一罐清冷的椰奶,将手伸向他的发际。

他颤抖了。觉得自己正被无数冰冻的光箭刺穿。力量如流沙一般泄去,他感觉自己的耳膜正在被MotoGp那2500cc的巨大分贝撕成裂片。

陷在黑发结成的密网中心,他梦见了无数只透明的水母纠缠在一起,凝结成一团巨大粘稠的幕布。包裹着画廊的曲折走道,每一平方英尺都浸透了冰晶干透后的残迹。

 

第二天一早,他回到工作室。但所有一切已然面目全非。

那些充满橙金光纤的画布已经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厚厚的冰雪之下。他觉得自己从热带雨林顿时间跌入爱斯基摩的冰库。

一种绝望从空间的四面奔涌而至。他开始用手死命地抓挫那坚硬的冰雪墙面,直到一丝丝的血点喷洒到纯白但又僵死的冰块表面。

整个房间死寂一片。但这时,他听到微弱的电波讯号从未知的角落传递而来。仿佛在北极的冰面,突然有蓝色眼睛的水晶海豚如天使般向他递送宁静的问候。

Kkkkkk… rrrrrrr… ggggggggggg…

是吗。

在哪里。

就在他的脚下,在透明的冰晶之中,他的那架老式的德国产摄像机仍然还在默默辛劳的工作。

他总是习惯在创作的时候打开机器,录下整个过程。灵感点滴总是瞬间即逝,所有人都竭尽全力挽留哪怕是片刻的光景。

在这一刻,又有怎样的光景留存在那黯淡的屏幕表面?

他按下play键那暗红的点。有一股电流如芒刺般布满他的全身。

当然。那上面不会有任何的讯号。她抹去了所有的一切。本该属于他的一切。或者,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唯有一片同样冰冷的雪片翻飞的灰色信号。如厚重的雪幕。他重新又被抛回到那无边的rien之中。

 

但渐渐地,在灰色的雪幕之上开始翻动着红色的波点,仿佛是他在上面留下的血迹慢慢化成一只纤弱的赤色幼蝶。一只。还有一只。或许只是同一只,但涌现在不同的地方,穿越着不同的空间。

和时间。

周围仍是静寂一片,但他又开始慢慢听到一阵阵午夜潮汐般的电波讯号。从四面黯然涌动,如缠绕的黑发,再度拂动着他周身的神经网络。

 

或许这就是她留下的讯息。

或许所有的视像本来都是虚妄。

或许唯有当世界只剩余冰雪般的白色之时,你才能真正听到她本来留存给你的讯息。

 

另一个故事。

 

我还是习惯性地玩弄着手机。晃动的镜头里面是嘈杂涌动的人群,记录着我们在吉隆坡街头游荡的那一个个白昼。

Lee还是习惯性地腼腆微笑。我知道所有这些繁华和喧哗对于他来说都无非是注定融化的幻景。

“今晚你还有演出?”我问。

“不是刚刚结束。你没有听到?”

我正在听呢。海水蜕去白昼的闪烁,带给我蒙克梦境中的极低讯号。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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